我从哪里来

爱过,不后悔,孩子不是我的。
挖坑填不填,全靠一份缘。

抱薪


“举起火炬的人没有消失,他只是变成了光本身。”

“那那束光照耀到别人了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人给火把贴上违法扰民的标签,将他希望给予人们的光和指引当做煽动暴乱的信号。他将自己投身其中化成的火焰,却被掐熄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”

“他没能救到别人。”

“甚至没能救到自己。”


“他死了。”



C国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下得很大,持续了整整一个月,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趋势。梁文抱着一小把柴火,缓慢地,缓慢地走在风雪里。

突如其来的寒冬使得很多人生病受凉,也让许多人只得闭门不出,抵御严寒。他本来也应该留在家里的,可他望着阴暗晦朔的天气,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去。

如果没有足够的柴火,今天也许又会有新的人被冻死。


雪地里留下他一串串的脚印。


当然,不止他一个人。他还有很多同伴,他们在茫茫的风雪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么一丁点柴薪,希望能够多生哪怕一丁点火,能够增加一点点暖意。雪下得如此之大,茫茫白雪之中他们的脚印很快就被覆盖掉,甚至于就连他们的身影,也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显得越发的渺小。

人比之天意,微小的如同沙漠里的一颗沙子。

你可曾见过一粒沙子能改变整个荒漠?



分发完那一点点柴火,梁文回到自己家里,坐回到冰冷坚硬的床上。屋子里没有火,所幸他在外面走得太久,已经感觉不到冷了。他望见窗户上迎风招展的红布条,细数下来有几十根。这是他和同伴之间打招呼的方式,表示自己今天的任务量已经完成,安全到家。

梁文从一个月前开始,被禁止与人沟通。

他在国家还没有任何征兆,天气阳光明媚的情况下说不久的将来可能会发生罕见的大雪灾,希望大家尤其是管理者能提前做好预备和应对措施,以期避免难以承受的损失。

在依据自己观测事实发表看法并告知同伴的那一天之后,梁文被责令反省。

理由是蛊惑民众,引起恐慌。

从那天开始他被不允许与他人进行任何的信息传递行为,不许讲话,甚至不许留下任何书面文字。


除了一张劝诫书。

白纸黑字,问他,是否承认自己的行为,是否接受管理者的告诫。

他写是,然后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

那天他望了望自己家里仅剩的几根柴火,没有言语。


那是大雪来临的前一天。

整个国家在睡梦里醒来之前,一切都还十分正常,万物亦欣欣向荣。


大雪开始的时候,居民部落里响起了不要恐慌,是自然气候的喊话。

大雪持续的前三天里,喊话没有停止,雪也没有停。

大雪持续的第五天,过于厚重的积雪压垮了喇叭。


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被巨大的风雪拦住,再也出不去。

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柴火储备。


大雪下了一个多月。


梁文躺在床上,他静静听着门外的风声,再这巨大的风声里,他近似于幻听地听到了孩子细微的哭声。

她问春天什么时候会来?

这些天里他遇见过很多这样的小孩子,他抚摸过他们的发顶,却没能和他们说一句话。

他承担着蛊惑民众的罪责,是以不能向任何人开口。


今天的风雪好像格外大。

虽然这些天来每天好像都一样,可他就是觉得今天有哪里不同。他起身,用冻得坚硬的手指慢慢解下同伴们留下的红布条,收在枕边放好,准备明天出去的时候给他们还回去。

他坐回床上,渐渐的觉得有些疲惫。这种疲惫和困倦就好像是无边的潮水一样,他被包裹其中,神智和思考被融化其中。

他慢慢地缩回床上。

周围没有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,枕头是坚硬冰冷的,床单与被子是坚硬冰冷的,他的房间除了床被之外一无所有,像是一个坚硬冰冷的铁桶。

他握住那些红布条。


它们的颜色热烈而纯炙,像是火焰。


他陷入一点迷蒙的场景之中,红色的布条变成了明亮炙热的火焰,他轻轻拢上去,好像真的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暖意。这些火焰是柔软的,温和的,它们虽然是温热的,但是并不会烫伤人。

他仿佛又有了些力气。

他摸索到枕边的一个小册子,慢慢翻开。里面圈圈叉叉画得密密麻麻,是他这些天送过柴火的地方。

还有很多的空白,但是没有关系。他想,他还有很多同伴。明天他醒来,他可以和他们一起继续。

他靠近手边的火焰,想要继续取暖。

火灭了。


他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刚刚是有点睡着了。他手里拢着的,分明是那一堆红布条。

他叹了口气,抚着布条,却突然听见了吱呀的开门声。

朦胧的背景里他看见他穿着红色上衣的好友打开门走进来,他有些高兴,慢慢坐起来,忽略那些不让他开口的命令兴冲冲地问:

“你怎么来了?!”

“我来了。”好友答。

他站在床边,望着梁文,慢慢开口:

“外面的雪真大啊。”

“是啊……”梁文也幽幽感慨。

“有个人想见你。”好友说。

“谁?”


“是我。”

门又被打开了,一个年长的戴着帽子的人走进来,他表情严肃而呆板,在一片风雪里,硬要戴着有几条红杠的,却并不保暖的帽子。

是当时来对他做出警戒的管理人。

梁文半撑坐在床上,他站在他面前,问他。

“梁文,你知错了么。”


外面风声呼啸,凌厉冰冷。

梁文不回答他,反而望向窗外,问他:


“你知道什么叫做瘟疫么?”

“是想要生存的人拼尽全力,最后还是死了。”


“你知道什么叫做瘟疫么?”

“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他奉名位与利益为圭臬,视良知与道德为粪土。”

“他们衣冠楚楚,横行无所畏惧,占据着相当大的权利和资源,一次又一次地让许多不知情的人为他们买单。”

“与疾病相比,这是更大的瘟疫。”


他透过破落的窗户看到外面呼啸的风雪,淡淡开口:

“春天没有到来,我就永远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

呼啸而来一阵寒风,房屋四壁与窗户被吹得框框作响。管理人的帽子也被风吹到地上,梁文笑,好友朝着他也微笑。他望着慢慢走来的好友伸出手,却碰到了依旧冰冷的地板。


他刚刚又睡着啦。


今天天还没黑吧?他想。那一把红布条被他拽着手里,让他想起曾经蜡烛的颜色。他看到枕边的训诫书,白纸黑字与鲜红的手印,他笑笑拿起这张纸,折成了一架纸飞机。

外面风声正大,他哈了口气,将纸飞机飞出去。

纸飞机乘着风越飞越高,梁文透过窗户,看见纸飞机变成真正的飞机,他的同伴朋友们坐在上面朝他招手。他轻轻使劲,竟然就真的飞起来了。

他们飞起来,飞到高高的天空上,飞到飘零的冬雪之上。茵茵绿草柔软而细弱,他们一齐穿着雪白干净的衣裳,奔跑在如茵的绿草上。他们手上红色的指印变成红色的,轻飘飘的风筝,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根线,他一使力,风筝就飞到了天上。

它飞得真高啊。

他和同伴们开心地在阳光下,绿草间奔跑。高高的红色的风筝飞入云端,没有风雪,没有训诫书,没有冰冷冷空无一物铁桶一样的房子。

他面带微笑地,自由地回头,和同伴们微笑以对。

身后是冉冉升起的,金色的太阳。



他在那场大雪中沉眠。

他在一个春天里被人提起,一个小姑娘问:“那下雪之前,难道没有人提前知道么。”

“有啊。”一个人回答他。“有人举起过火把。”

“举起火炬的人没有消失,他只是变成了光本身。”

“那那束光照耀到别人了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人给火把贴上违法扰民的标签,将他希望给予人们的光和指引当做煽动暴乱的信号。他将自己投身其中化成的火焰,却被掐熄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”

“他没能救到别人。”

“甚至没能救到自己。”


“他死了。”


他死了。

在春天来临之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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